凡煙小說

☆、雙歐陽

關燈
燭火早已燃盡,一大串的燭淚落到了燭臺邊。

天明十分,歐陽少恭才從昏厥中清醒。意識剛一清晰,體內那縷若有若無的真氣便慢慢的流轉起來。胸口處雖伴有陣陣悶痛,但因服下了丹藥,傷勢已沒他想象的那麽嚴重。

昨晚被琴音激得氣血逆轉,幸好他還保留著一線清明,在不可收拾之際,決然的挑斷了琴弦。

想起昨夜的癲狂,唇邊溢出了一絲苦笑。

誰能想到他歐陽少恭也會做出此等蠢事,千多年來,“情”之一字他早已明白,為何遇到了歐陽明日,他卻忽然窺不破,也看不開。

有那麽一瞬間,他甚至想把歐陽明日強擄到身邊,哪怕拋棄一切,也要和他廝守在一起。

這種念頭終被壓住,隱忍的後果變成了指尖上的瘋狂,音波的反噬雖令他疼痛難忍,但又怎及他心底不斷流血的傷……

即使知道他們將再無瓜葛,卻仍然不受控制的想著他!

失去了龍魂刀,他如何對他的師父師伯交代?鬼見愁上官燕等人又將如何看他?他會否遭受到責難,他是否有那麽一瞬間的功夫,也在想著他……?

紛亂的情緒使真氣陡生波瀾,胸口已開始隱隱作痛。

“明日……”歐陽少恭在心裏喚了一聲,便將所有的心思俱都壓入心底,闔目調息。

運行了一個周天,不適的感覺頓時緩解不少,歐陽少恭心知療傷需要循序漸進,此刻他心緒不穩,更不可操之過急,把真氣收回丹田,掀開被子坐起了身。

室內的光線雖不太亮,卻可清晰視物。

弄月單手支頜,斜坐在桌邊,聽到響動後馬上睜開了眼。見歐陽少恭正在看他,當即喜道“少恭,你醒了?要不要先吃點什麽,我這就差人去做。”

“我還不餓,你也累了,去休息吧!”弄月神情倦態,分明是陪了自己一夜,他衣襟前的血色已一片暗紫,弄月素來喜愛整潔,卻連衣服都沒有換過。

是人總有三分感情,即便歐陽少恭一直把他當成了利用的對象,此刻也生出了一分感激。

“能有幸相伴少恭而眠,我又怎會覺得累,此刻當真是神清氣爽,精神的不得了呢!”弄月大步來到了床前,歪著頭問道“少恭覺得身體如何了?”

“總算是活過來了!”歐陽少恭自嘲般的笑了笑,他的臉色已比昨晚好了不少。

“那就好了!”對他的話弄月從來都深信不疑,聞言頓時松了口氣。轉身幫歐陽少恭到了碗茶水給他潤喉,繼而又問道“少恭讓我去琴壇相見,莫非是有什麽重要之事?”

歐陽少恭點了點頭,對弄月的欣賞之情又加了幾分。

弄月行事從來都極為小心謹慎,聊了這麽久,他一直都沒問過自己昨夜為何琴音散亂,雖說他手段毒辣,為達到目的,甚至不惜使用任何手段,然普天之下,像他這種至情至性的真小人恐怕再也找不出第二個。

他本想讓弄月取來鳳血劍,而此刻卻改變了主意。刀劍都已在手,恢覆真氣也不過是兩三日的時間,他反倒不著急了。

眼下唯需解決的就是那個半死不活的尹千觴,如果來的是其他人,歐陽少恭或許不會覺得奇怪,但尹千觴的身份很特殊,既與女媧有關,就算歐陽少恭不願多想都不行。

要想知道真相也只能先把他弄醒,然後再讓弄月去監視他。

唇角彎出了一個淺淡的弧度,歐陽少恭有意無意的道“尹千觴原本是我的兄弟,但他卻背叛了我,你說這樣的人我還能信嗎?”

弄月思量了片刻,道“信與不信都在少恭的一念之間,若他有活著的價值,就這麽死了豈不可惜。如果少恭覺得沒有,那便任他自生自滅。”

“一個人的價值很不好說,真相究竟如何,恐怕需要用長一段時間去判斷,但我卻沒那個時間。”歐陽少恭擡眼瞟向弄月,狹長的眉目中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。

弄月當即心領神會,並暗自高興。歐陽少恭能將這麽重要的人交給他,是否代表他對自己很信任。弄月最喜與人鬥智,這樣的差事到算對他的心思。只要尹千觴稍有異動,他保管讓他求生不得,求死無門。

“弄月絕不會辜負少恭的期望。”他躬身一揖,回答的極為正式。

歐陽少恭滿意的點了點頭,隨後看著他衣襟上的血跡道“汙濁之血竟將公子的衣服弄臟……”

順著他的目光,弄月也看到了那一大片暗紫色的汙漬,他急忙說道“只要少恭平安就好,其他的就不要多想了。”

之前弄月把註意力都放在歐陽少恭身上,如今看著這件生滿褶皺的臟袍,只覺得渾身都不對勁,只想趕緊離開把衣衫換下。“少恭再休息一會,我先去沐浴更衣,稍後就來。還有少恭的新衣,我已命婢女連夜趕制,應該也快做好了,我這就去看看。”弄月語無倫次的說完,便逃也般跑出了房門。

歐陽少恭忍俊不已。

看來世人皆分兩面,像弄月這般心狠手辣之人,竟也有如此有趣的一面。

笑容逐漸斂去,取而代之的,是他眼底的淡淡哀傷。“明日,你那張冰冷的面具之後,隱藏著的又是什麽?”

……

歐陽明日哪裏還有什麽可隱藏的,經邊疆老人全力施救總算保住了性命,但從他醒過來的那一刻起,就什麽話也沒說過。

不管邊疆老人問什麽他都三箴其口,不發一言。見愛徒雙眼茫然無光,甚至很少轉動,他有心想問問龍魂刀為何會脫離了陣眼,卻又心生不忍,躊躇了片刻只好先行離去,並吩咐易山好好照顧。

“爺,你總也得吃點東西啊,否則你如何撐得住啊!”

從清晨到落日,易山已記不清這是第幾次過來送飯,他家的爺從沒看過他一眼。

“杏林中究竟發生了什麽?為何主人不說,爺也不說,真是急死人了!”(註:雪劇裏易山管邊疆老人叫主人)

易山急的抓耳撓腮,歐陽明日仍不言不動。

“要是歐陽先生在就好了,他一定能勸得了爺。”易山小聲的咕噥一句,又把微涼的飯菜端了出去。

在易山說出“歐陽先生”四個字時,歐陽明日的眼珠突然動了動,然後他抓住了床邊的輪椅。

等易山返回時,房內竟已沒有了歐陽明日的蹤影。

“爺!”易山大喊一聲,拔腿就往外跑,到了院外忽然發現歐陽少恭住過的房門開了。他以為是歐陽少恭回來了,進去一看,地中央坐著的正是他急欲尋找的歐陽明日。

歐陽明日只穿了一套單薄的裏衣,呼嘯的寒風從門口灌入,他忍不住瑟瑟發抖,易山忙抓起床上被子把他緊緊裹住。歐陽明日既不反抗也不阻攔,空洞的目光,直落在床上的某處。

“爺,你到底是怎麽了?”易山的聲音中透出了幾許哭意,這麽長時間,他從沒見過這樣令人心疼而又害怕的歐陽明日。

回答他的,仍是無盡的沈默。

“爺,你千萬要保重身體啊!”易山無計可施,只好小聲的哀求。

又是許久過去,歐陽明日忽然說道“你出去吧,我想一個人在這待會。”

歐陽明日終於開了口,他語調沈穩,聽起來似乎並無異樣。

“那我把飯送過來?”聽他說了話,易山大喜過望,趕緊躬身詢問。

歐陽明日有氣無力的揮了揮手,顯然是不想多言。易山在原地猶豫不動,還想開口相勸,卻見歐陽明日冷冷一瞥,目光猶如寒冰利劍,冰冷的完全沒有溫度。

易山只覺心頭一涼,忍不住打了個寒戰,他慌忙出去,不敢再問。不多時,硬著頭皮送來一個火盆,放好後快速離開,並細心的帶上了門。

歐陽明日又恢覆了方才的樣子,他直盯盯的看著床沿,仿佛那個如瑛如玉的君子就躺在那裏……他甚至記得他如墨長發是怎樣散落在枕邊,也忘不掉那雙輕合著,如同水墨勾畫而出眉眼……

“你想要的,我已經給了,從此以後,永不覆見!”

歐陽明日說的又沈又緩,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裏蹦出一樣。然而也只說了這一句,聲音便哽在了喉嚨。

那雙缺少了光彩的眼睛突變得清可照人,卻是那明眸之中蓄滿了秋水。很快,就有一滴晶瑩之物滾落到腮邊,繼而就如斷了線的珠子一般接連下落。

任歐陽明日心堅如石,也在此時哭的像個小孩子一般,無法抑制。

“為什麽是你?為什麽偏偏是你?”歐陽明日淚流滿腮,情緒也忽然激動起來,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床榻嘶聲大喊,扯下蓋在身上的薄被狠狠的扔了過去。

“你為什麽要騙我,為什麽不殺了我?我跟本不需要你的同情,從來就沒需要過!”他擦去了臉上的淚珠,新的眼淚又馬上流下。

這是歐陽明日有生之年第一次落淚,亦是悲痛而又屈辱的眼淚。

他曾把那個人當成親人一般對待,盡管他懷疑過他,到最後依然深深的相信於他。

他寧可忍痛拋下父親相聚的機會,也寧願離宮陪他。甚至可以為了他與親妹妹反目,更放棄了尋找親生母親的大好時機。到如今,卻像個傻子一樣被人玩弄於鼓掌之間。對他的擔心,對他保護,為他硬闖入春風得意宮,這一切……都像一場笑話。

知道了真相,心高氣傲的歐陽明日怎生受得。

“是我害了司馬長風,害了上官燕,更枉費了家師的一片心血!”淚水奔流不止,歐陽明日索性不再去擦,他啞著嗓子道“我恨你,更恨自己,明明你露出了那麽多的破綻,我竟從未懷疑。”

“即便是這樣,我仍然忘不掉,更殺不了你,我該怎麽辦?要如何做才對?”那張清秀的俊臉因悲憤而有些扭曲,薄削的嘴角亦在輕輕的抽搐。他抹了一把眼中淚水,猛然撲向了床榻,因傷勢未愈,氣力不濟,還沒到床邊就噗通一聲摔倒在地上。

不便的雙腿竟把輪椅一起帶倒,椅邊的火盆被砸的火星飛濺,幾顆火花濺落到被褥上,亦有少許飛落到歐陽明日的身上,歐陽明日不但沒將火花擊落,反而輕輕閉上了眼。

他笑了笑,笑容裏滿是無法言說的悲涼。

緊接著,又一滴豆大的淚珠至細密的睫毛中悄然滑落……

作者有話要說: 天了嚕!少恭你快來呀,你媳婦要***了!

誰比誰更讓人心疼……

本站無廣告,永久域名(fanyan.cc)